失去“家园”的北京赛车手

作者:公司简介

  北京一个卡丁车场拆除,对他们来说,“就像灭霸弹了个响指”,一种生活方式结束了。

  活了二十多年,韩景枫几乎没怎么哭过。夜里十一点,零下六七度的北京,他低着头一言不发,眼泪笼罩在呵出的白气里,绕着卡丁车赛道一圈一圈地走,想要抓住最后一点什么东西。曾经陪他度过一百多个日夜的赛道被挖成了碎块,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没有人组织,车手们半夜自发地从四面八方赶来,与这条赛道做最后的告别。也许这个场景看起来有些怪异——情绪传染的很快,一帮在赛道上开动引擎后比谁都狠、像怪物一样的人,在轰鸣的挖掘机面前不知所措地抹眼泪,互相拍拍肩膀、摸摸碎石头、绕着赛道转圈儿、戴着头盔坐在废墟里发呆,还有的人抱了一些路肩碎块或者标示牌搬到自己的车里,擦洗干净留作纪念。

  瑞得万卡丁车外场占地面积近5万平方米,有15个弯道,最长直道达157米,建设耗资上亿元。这里是北京乃至全国范围内首条经国际汽联认证的室外一级卡丁车赛道。吴亦凡、黄子韬曾在这里录制过节目,也是电视剧《小欢喜》中季杨杨最喜欢来的地方。

  如今,它被拆除了。接到消息的时候,车手们的感受非常复杂,有人觉得突然,“那是级别的打击”。RO车队的队长water得到消息后的第三天,“就像灭霸弹了个响指”,一切都结束了。

  卡丁车一直被看作是一种消遣娱乐方式。但其实,它更是一项体育竞技。巴西车王塞纳、法国名将普罗斯特、德国车手舒马赫、芬兰飞人哈基宁,都是由驾驶卡丁车步入车坛,所以卡丁车又被称为“F1的摇篮”。

  一部卡丁车的总长度比一个成年人的身高稍长一些,车身很轻,两个成年人可以轻松抬走。光头轮胎裸露在外,座位摆在正中央,一切多余的部件都没有——坐进去,发动机、油箱、转向拉杆就在你周围,左脚刹车,右脚油门,没有安全带,没有任何电子辅助,转向也不能依靠助力,原始质朴的机械感扑面而来。

  很长一段时间,那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把韩景枫吸得牢牢的。玩卡丁车的时间不长,他体验到了一种极致的快乐。一整个夏天,他每天都泡在瑞得万车场。“早上一睁眼,吃完饭就去,那阵子每天什么事都不干,就跟赛道上一圈一圈儿跑。”纯粹的速度感和操控感让他上瘾。

  穿好赛服,带上头盔,摸到方向盘,体内的“狼性”瞬间爆发。在赛场上,一旦追赶上前方赛车,他会紧紧咬住不放,直到超过对手,队友因此叫他“小鳄鱼”。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他会超级兴奋,甚至在头盔里大喊出来,“特别释放,歇斯底里的感觉”。

  竞速型卡丁车的时速可达130公里/小时。由于其底盘极低,离地仅3到5厘米,所以车手感觉到的相对速度会比实际速度高出数倍,高速过弯时,会产生3到4倍于重力的横向加速度。没有助力的方向盘转向很直接,必须要使用自己的身体力量控制转向,车手可以享受到最原始的驾驶乐趣和操控感。

  贴地飞行——用这四个字形容驾驶卡丁车的感受再合适不过。“在开的时候,感觉周围一直有东西在挤压着我的身体,我那会儿整个人是融化在空气里的,那种感觉没法用言语形容,那个推背感太恐怖了”,这是马路飙车族无法体会到的。

  没有卡丁车,韩景枫好像失去了感受快乐的能力。他是富二代圈子里的人,父亲靠买卖高端二手车起家。车对韩景枫来讲就是第二副身体,而面子是他最看重的东西。“在无人问津的地方拿尊严换钱,在人声鼎沸的地方拿钱换尊严。”刚二十四岁,韩景枫认为自己的生活还算丰富,对这些“鸡汤”好像更有感悟。

  “我从小在车市长大,跟车贩子打交道,你想想那都是些什么人。”过早的浸泡在成人社会丛林里,他迅速变得世故成熟——车市环境给他树立的价值观就是赚钱、不停地赚钱。他觉得自己没有真心朋友,“我亲是亲,财是财,没有那么多兄弟义气什么的。因为那会儿我讲道义的时候,没人跟我讲道义,都是钱的事儿。”

  “我打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孩子。”与同龄人相处,他觉得他们太嫩;与车贩子打交道,他又觉得远比不上他们圆滑。自己像一座孤岛。

  “夜店小王子”、“花乡污妖王”是韩景枫在圈子里的外号。接触卡丁车之前,生活没有什么发泄点,他常出没在工体三里屯一带的各大夜店里。五颜六色晃眼的灯光、强节奏震颤的音乐、空气中飞舞的彩色碎屑、令人上头的勾兑酒水,与卡丁车带来的快乐相比,这些东西在他眼里都失去了吸引力,“就是浪、造,现在想想没意思,真没啥意思。”

  “我其实根本喝不明白酒,我只是喜欢晕。比如这夜店里有一千块的酒和八千块的酒,我一定买八千多块钱的,因为看着牛x啊,其实我也喝不出来什么区别,也可能都是假酒。”脑袋放空和神志不清的感觉让他上瘾,这是他消费青春和对抗生活的方式。

  车是韩景枫生活的一部分,“我不能忍受自己本就短暂的人生少一分少一秒和车厮混在一起的时间”。最多的时候,他同时拥有四台车——路虎揽胜、尼桑GTR、保时捷GT3和奔驰G63。每到一个陌生的城市,韩景枫就必须要租一台豪车,“必须要有面子”,车能给他安全感,是他用来武装自己的铠甲,他甚至因此自己尝试开展了租车业务。

  前阵子,他在微博上发了几张轻轨S1线的照片:“第一次坐这个还挺方便的,而且人贼少!”网友评论说他夸张,太装x了。“但我真是第一次坐。”

  他打小没机会坐地铁,上学的时候离家近,骑自行车。后来工作就开车了,“哪有机会坐地铁啊”。现在挣着钱了,“干嘛还要回去坐地铁啊”。车是他伸展开来的四肢,他享受那种被包裹的安全和操控的感觉。

  “但这些东西终究不够刺激。”直到卡丁车闯进了他的生活。有一次,韩景枫在瑞得万玩娱乐型卡丁车,休息区的门口忽然出现一位大哥,穿着赛服,戴着Hans头盔,穿着护肋,“穿的一身特别帅,感觉就跟一F1车手走出来一样。”对比之下,他觉得只带了一个头盔的自己“特呆”。追出去看,被一种巨大的发动机声浪所吸引,那种速度,“嗡的一下子就过去了,我说这是什么东西跑这么快?”

  他一头扎进了竞速卡丁车的世界,研究了一晚上的头盔样式,手机相册里存了好几页与之相关的照片。第二天一早,他就迫不及待的把所有装配买齐了,他说自己是“外观党”,车要和本人一样,什么最炫酷、什么最扎眼他就买什么。

  卡丁车在他身体里开启了快乐开关。装配好一辆高配置的X30竞速卡丁车,配齐一整套赛服头盔和手套。他知道,那个时刻来临了:“我一定要做朋友圈里那个高品质时尚博主。”

  韩景枫从来不炸街。那个夜晚京城环路狂飙赛车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一是违法,二是不安全。跑赛道的人基本都觉得跑街的人特傻:在路上你跑得快,那不是因为你真的快,而是你比我不要命,所以你能跑得快。你要说我今儿不活了,那我跑的比谁都快。”

  竞速型卡丁车危险系数比娱乐型卡丁车高很多。赛场上随时会有各种突发状况,刹车线断裂、轮胎爆炸,这通常十分危险,但就像迷恋卡丁车带来的速度感一样,韩景枫喜欢危险。有一次刹车线断了,他横着一百多迈撞进轮胎缓冲区,侧面的护肋碎的不成样子,“好在肋骨没折,第二天我接着又去跑了。”

  赛车手,听起来就很酷的三个字,男生的梦想。“我说句大实话,我其实特别喜欢篮球,但是篮球不装x。打篮球对于我的面子没有任何提升,比如路上你遇见我抱着篮球,别人说你锻炼身体去啊?我说啊对,打会儿球去。但赛车就不一样了,我能拍着胸脯说我跑卡丁车去,多牛x。”那种赛车手独有的骄傲感让他满足。

  韩景枫最喜欢的时刻是脱下赛服,偷偷混进娱乐车队的散客里,把所有人远远地甩在身后,圈速榜显示屏上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听着周围人到处打听这人是谁,那种“默默的装x感”简直太爽了。

  和许多车手一样,在韩景枫眼里,卡丁车不只是一堆没有生命的机械零件儿。车子是有脾气的,像养了一匹马一样,甚至还有喜怒哀乐。“有时候你随着车,有时候车随着你,俩人互相跟那儿较着劲。有时候我边开边骂,这个车他今儿怎么开怎么不顺,就是快不了。第二天又好了,天气也好地也黏,我就特喜欢它。”状态好的时候,他形容自己像一条在水渠里面自由穿梭的鱼。

  每次跑完推车回去P房(维修区),他都要亲自把车擦洗干净,摸摸这儿,擦擦那儿,再从不同角度拍几张照片,静静地陪它待上一会儿。“感觉一撞可心疼了,不是说钱的事儿,就是真的心疼。”

  玩好卡丁车,不是光靠蛮力就可以,“卡丁车最好玩儿的是研究。”对比分析数据也是赛车的一大乐趣,这是一项热血和理性同样重要的运动。每辆卡丁车上都配有一个数据记录仪表,那个场景很有趣:训练完毕后,满头大汗的车手们围在各自的技师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白板,像在解一道高难度的物理谜题。

  韩景枫有次发现,一个有白头发的大叔总是在休息的时候端着平板电脑,绕着大家的卡丁车走来走去。起初他也搞不清是在干嘛,后来他偷偷观察了一阵儿,发现那个大叔会仔细分析每个人的仪表数据:转速、计时、水温,不同发动机之间会有微妙的差别,更多的是需要观察转速的变化趋势,以此判断自己失误在哪。“后来我就把表上锁了,我可不想让他超过我。”

  团队耐力赛那天体验到的快乐,韩景枫永远都会记得。整整六小时的卡丁车接力耐力赛,观众席上的欢呼声与赛道上的引擎轰鸣声交错,结束后的颁奖仪式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场难忘的盛典。浑身湿透了,汗水眯了眼睛,摘掉头盔,头发乱糟糟的,他像狮子一样甩甩脑袋,亲朋好友们围拢过来,队友们开了香槟庆祝,爸妈给他竖起大拇指,“跟电影里的场景一模一样,特别牛x。”

  他所在的车队拿了倒数第三名,被称为“地心族”,与最快的“火星族”中间还差了一个“地球族”。但是,“所有人都特开心,不管拿没拿名次,玩的都特美。”

  仿佛是一个支点,他迅速结识了很多人,“五花八门,什么职业身份都有”。玩卡丁车的车手年龄下至四五岁的小朋友,上至五六十岁的大叔——他不理解为什么这个年纪不去打高尔夫?后来熟了,聊起来,“公平”是他们达成的第一共识,不管多大的男人都追求速度与激情。

  赛场上的规则很简单——绿旗走,红旗停,黄旗你慢点,不许超车,“我不会因为他五十多岁就让着他,在场上该超我还超他。”

  出于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养成的习惯,以前交朋友,韩景枫常需要事先判断,看对方开的什么车,判断是什么经济水平,再决定要不要接触。卡丁车让他有了可以交心的朋友,他感受到了一种平等轻松的社交。

  “我没有目的性了。我不在乎他们是什么职业,也不在乎他们什么消费水平。我们出去吃多少钱都AA制,没有什么有些饭局啊、做东什么的,我要的就是这种平等的感觉。”

  water是韩景枫的车队队长。回忆起来,那时候的韩景枫“喝酒、蹦迪、泡吧,天天夜生活就干这个”。自从爱上了卡丁车,他一次夜店没去过了。

  water是真正把卡丁车玩出名堂的人。瑞得万室外场开放初期,他便组建了RO车队,从起初的三个人,到现在的十余人。过去一年多,他和队员们一起参加了大大小小十来场比赛,捧回了不少奖杯。

  夏天去俄罗斯,二十四小时耐力赛,他们是唯一的一支中国车队,但是,对手们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差距大的都没法儿跟人家学习”。

  water是国内影视剧的高级造型指导,也是一名设计师。自从组建了车队,生活重心渐渐向卡丁车倾斜,网球早就不打了,手办也没那么上心的拆盒拍照了,他把自己的工作室也建在车场附近,瑞得万对他来说更像第二个家,“我自己工作室要是这么上心,可能早就上市了。”

  每次车队外出比赛,队员们各司其职。贵港二手挖掘机学酒店管理的队员负责预定酒店,做财务工作的负责管理车队账目,搞传媒的负责给车队拍摄,没有人领工资,甚至自己要贴很多钱,但大家都热火朝天的,干劲儿十足。对他来说,瑞得万是一个乌托邦。

  UKR车队的陈聪把卡丁车比作一场灵修。合上头盔的瞬间,只剩自己和一副机器组成的小空间,周围的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不为感情困扰,暂且忘掉事业压力,没有令他困扰的事和千奇百怪的人,完全活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对陈聪来说,赛车也是一种创造,他要创造出最快的时间。

  创业初期,困难排山倒海般压过来。陈聪把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到位了,广告砸了钱,目标也定的细致,但半个多月了,公司还没接到第一单生意。“那个时候很惊慌,胡思乱想,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适合创业,天生只能给别人打工。”

  卡丁车是一个排解的出口,他仿佛发现了一把新钥匙。圈速榜上自己的排名不断上升,自信心也慢慢找回来了,没多久他接到了第一笔客户订单,那种绝处逢生的感觉,他到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卡丁车圈里混久了,人际圈层也随之扩大。再后来,他遇到了自己现在的合伙人。一切好像开始走向正轨,卡丁车改变了陈聪。

  宗泽远是造方程式的人。大学四年,FASE全国大学生方程式大赛他参加了两次。贵港二手挖掘机3D打印、纯碳纤维车身、铝制轮毂,这些最先进的技术集合起来,宗泽远和同学花费一年的时间,将复杂的设计图纸一步步变成现实,做出了卡丁车pro版。这是他最有成就感的时刻。与非专业车手相比,他更熟悉卡丁车每一个部件的性能和原理,更懂得如何驯服这头猛兽。

  最先是群里有人传出消息:瑞得万室外赛道要被拆了,具体是什么原因不清楚,大家都没太当回事儿。11月26日,瑞得万官方突然发了通知——由于规划政策原因,周三起室外赛道停止营业。11月27日晚上,十几台挖掘机开始进驻赛道工作。车手们都“懵了”。“好比你一个老朋友,说没就没了。人走都还有个念想,这真的太突然了。”

  陈聪把车子拉回自己的办公室,当一个摆件儿放着,和自己几年来拿到的一众奖杯一起。

  陈子昱不喜欢和舍友一起打游戏,他讨厌一成不变的大学生活,“让我每天坐在电脑前敲键盘,两天我就疯了。”他更愿意把自己丢在赛车场上,卡丁车磨练了他的性子,他从一个张扬的刺头变得学会忍耐。但车场没了,心爱的玩具被突然夺走,他整个人也“颓了”。

  打击对队长water来说是缓慢到来的,而且越来越沉重。“不能细想,一想就特别难受。”他一夜没合眼,设计了一件纪念卫衣,想要留下最后一点念想。他抱了最大的一块赛道碎石头带回家,打算敲碎了,每个队员分一小块。

  water把瑞得万比做恋人。室外场没了,韩景枫属于热恋期分手,自己则更像是已经结婚,“突然老婆没了,就是这种感觉”。原本在他的规划里,冬歇期过去之后,他想要带大家多练练车,跑跑比赛。现在,只能翻翻相册里的相片,念叨一句可惜。“这两天睡觉,闭上眼就是这一片废墟。明天就是队庆日了,但我感觉更像是哀悼日。”他在朋友圈里发。

  没法去跑卡丁车,韩景枫一个月胖了十五斤。生活节奏又回到了从前,起床后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巨大的空洞感突然袭来,韩景枫又开始在社交媒体上发自己蹦迪去夜店的日常:“没了卡丁车,我的生活动力也没了。”

  车队队庆那天,北京下了雪,韩景枫没有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看见他们,心里难受。”

  成为一名竞速卡丁车赛车手,十分昂贵。后期的投入则像一个无底洞,当所有的零部件都是为了追求快而被生产出来,损耗的速度就超出想象:轮胎、刹车片、发动机需要经常维修保养,如果每天都去赛道练习,基本三到五天就要更换一套,“光一个夏天我就干出去十几万。”如果要参加比赛,价格再翻两三倍。没有一定的经济实力,很难坚持下来这项爱好。韩景枫就是那种一股脑儿往里砸钱的人。

  “还是不够有钱,要是钱足够多,我就跑上海国际赛道去,玩到吐再回来。”韩景枫点了支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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